词曰:
滚滚长江东逝水,火锅涮尽英雄,生猛海鲜转头空,老汤依旧在,几度木炭红;旷男怨女围桌上,惯爱白吃白喝,酒水免费喜相逢,自助多少事,都付口水中。
又曰:
未让老板倒贴钱,涮尽火锅也枉然
那天去郊区办事,路上尿急,下车就近在一群正吃草的山羊旁边方便,提上裤子才发觉十几头山羊们正愤怒的盯着我,(可以理解,在谁食物上尿尿谁不生气?)瑟瑟秋风中,我边提裤子边一哆嗦,心里想:是到吃涮羊肉的时候了!
年 年涮羊肉,今又涮羊肉,自助火锅分外香。想起涮羊肉,我的脑海再也不能平静,思绪随着车轮的滚动又扯回那遥远的当年,回首如烟往事,怎奈往事如烟!我似乎 又看到哥几个围在火锅旁,在氤氲的雾气中,鼻涕与口水齐下,羊肉与海鲜横飞。几许惆怅,涌上心头,朋友,你在他乡吃的还好吗?
火锅在这个城市没有多少年的历史,但这并不耽误我们对火锅的钟爱,用一个独眼龙的话说:一眼爱上她!在名目繁多的火锅种类中,我尤喜自助这种方式,每人按标准,能者多吃,还不用别人伺候,劳动最光荣,所以我一直觉得只有自助火锅才能真正体现出我们劳动人民的本色。
十 年前,我和伟哥,牛肉干还有奶胖子是最要好的同学加哥们,他们三人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固定的工作,在社会上充当着掮客兼食客的角色,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有的 事。而我当时已在一个国营公司做小职员,兢兢业业,胸怀大志,平日里饱读圣贤之书,深明人间礼义,很希望能被明主擢用,无奈宦官当道,群小竞进,经理举贤 不避亲,中层以上全是没出五服的亲戚。时间不长,公司终因经营不善像残烛一般在摇曳中冒了青烟,提前宣布破产,经理也被充军法办。我又惊又喜的卷着铺盖回 了家,我惊的是像我这样的匡时济世之才居然也下了岗,喜的是天理昭昭,善恶自明,鸡鸣狗盗之辈终被芟除,可见党和政府也不是吃干饭的,两手抓的准,两手抓 的硬,既能豢养也能扑杀。
兄弟情深,我最终还是入了他们仨人的伙。那些初冬的日子,寒风吹彻,我们四人呆在胖子四面透风的临时宿舍里,围 着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,相依为命般的看着港台大片,火炉上烤着几片饽饽干,一小碟腌咸菜放在炉旁的木凳上,屋里光线暗淡,弥漫着呛人烟雾,满地劣质烟 头,这就是当年我们真实的写照。还记得那天看一个介绍香港饮食的专题片,主持人介绍说如果一个人在香港每顿饭不重样的话,可以吃三年。我们四人一齐脱口而 出:“我操!”然后深深的咽口水。我长叹一声说:“要说寻亲续谱,就得去香港,那里才有咱们的根,祖宗是奴才咱也认了!”
那年的 第一场雪来的特别早,同时传来的还有我的一个喜讯:原公司一次性发给职工补偿金,通知要求职工赶紧去领。我再次又惊又喜,喜的是居然还有卖身钱,惊的是彻 底的失去了组织,以前还指望着组织能给组织出个老婆,小时候电影上不是常见团支书大姐到处给青年人说媒吗?看来这事没戏了。事不宜迟,我东借西凑的拼了一 幅行头,西服是牛肉干的,皮鞋是伟哥的,摩丝是奶胖子的,只有内裤是自己的。我不是虚荣,我只是不想让以前那些我瞧不上眼的同事看我笑话,我要给他们一个 感觉,我混得还不赖。
一切都顺利。我揣着卖身钱顶风戴雪的往回赶。路上想起几年来在公司的奋斗剪影,不由得心酸眼热,老泪纵横,几分唏 嘘,几分惆怅。回到窝点,哥几个午饭都没吃等着我,一见我跟见了亲人似的搬凳倒茶,嘘寒问暖,其意不言自明。我也不再卖关子,开门见山的说:“兄弟一路上 没干别的,就踅摸着哪个饭店呢,正好看见一个自助火锅城试营业,每人25元,酒水还免费,今晚我请了!谁不玩命吃我跟谁绝交!”
天刚擦 黑,我们四人衣冠楚楚的从出租车上下来直奔酒店。门童鞠躬开门,服务员齐声问好,我们视若无物,以示常出入此类场合。交上100元进入餐厅落座,那哥仨很 麻利的端起盘子进入角色。“享受不在先,舒坦不在前”,吃自助餐更要戒急用忍,我不慌不忙的环视四周的饮食男女,有情侣们在喁喁私语,更有引车卖浆之流的 民工喝的面红耳赤。当我扫视完整个餐厅,我又一次感到又惊又喜:惊的是公司经理的一个爪牙也在角落里和朋友吃饭,没想到他居然漏了网,可见党和政府的眼睛 也有搁裤裆里的时候;喜的是老酒居然也免费,这在别的饭店是不可能的。我不再矜持,脱下外套拿起盘子直奔海鲜区,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那哥仨正围在最前排 挑着拣着,几个脸跟核桃皮似的外地老太太挤都挤不进去,嘴里用方言咕哝抱怨着。这个酒店可能是刚开业为了赚人气,各类食品眼花缭乱一应俱全,海鲜也新鲜。 四个人满满的端着盘子回到桌前,螃蟹,大虾,香螺,羊肉片横七竖八的摆了一台面,服务小姐齐望我们这边看,我们故作不知。酒水当然选老酒,在桶装老酒的饮 水机前我们每人满满的打了一大壶,临了还不忘放一匙红糖。
液化气烧的火锅,热量足开的快,我给四人都斟满酒,端起杯欲言又止: “这些年老区人民受苦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哥仨早干了一杯:“行了,行了,羊肉片都老了”,四人开始埋头苦吃。那几天在吃饭问题上,因为谁没叫上谁,牛肉干 和奶胖子一度心存隔阂,互有成见,我也正想借这次吃饭的机会调解缓和一下他们的关系,不就是一顿饭吗?毕竟鸟为食亡,我们又不是鸟。几杯落肚后,我刚想切 入话题,没想到哥俩早已沟通无碍,搂着脖子互致歉意。酒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:酒杯一端,把酒言欢;酒杯一撞,旧仇全忘;酒过三巡,成了亲人,喝过半斤,比 亲娘老子还亲。
喝完第一壶老酒,我们每人借打酒的机会都悄悄松了一下裤带。第二轮开始后,速度已经明显放缓,似乎都饱了,我知道这是由于 饿久了暂时的假象。我开始绕着说些不咸不淡得的话题,回忆一下上学时到校外偷萝卜的往事,还有当年班主任用“土普”把农民念成“奴民”的笑话。忆苦思甜, 这些空洞的往事引起了共鸣,暂时的胃涨满感被转移了,每人起身又打了一轮菜。
那个爪牙和朋友要离开了,想起他当年在公司颐指气使的奴才像,我不由得怒火中烧,我一边恨恨的盯着他的背影,一边用力的把一个张牙舞爪的螃蟹摁入锅中,螃蟹受热把汤溅的满桌,我忙盖上锅盖说:“龟孙子,一会就不疼了”,全桌都笑。
餐 厅的客人已陆续的离开,我们每人面前的垃圾堆的像小山,一锅的肉片海鲜还在咕嘟着,奶胖子起身第四次去加菜,老酒每人差不多都喝了五六斤,早已没了,连红 糖罐子都空了,催了好几遍,服务员一直迟迟未上。奶胖子终于窥出端倪,拤着菜盘子站在空桶旁对着服务员嚷嚷:“刚开业就这态度?!我那哥们可在工商局,告 你们个欺诈消费者!”他指着我。我含笑不语,矜持的朝服务台小姐点点头。酒很快上来了,三人挤眉弄眼搓着牙花子夸我:装绅士真像!四人醉眼朦胧的又坚持每 人打了一壶。时针指向十点,我们已经是毫无疑问的最后一桌,服务员也开始打哈欠,伟哥故意大声的说:“老酒是不是掺水了,怎么越喝越清醒?这样到天亮也没 事啊。”几个服务员敢怒不敢言,忍气吞声。我瞅着桌上吃完的皮壳,暗暗的算着成本,算来算去,如果按市场价差不多快要换成25丹麦克朗了,这桌老板铁定倒 贴钱了。我们满意的摸着肚皮,意欲离开。老板终于在忍无可忍中现身,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过来敬酒,说了一堆招待不周多多海涵之类的客套话,这明显 是逐客令,但我们也乐得借坡下驴,一口干尽杯中酒,起身跟老板告辞,并顺祝生意兴隆。
出门寒风扑面,雪花乱舞,在一片银装素裹的静谧夜色中我们四人互相搀扶着引吭高歌:“我们是害虫,我们是害虫,正义的莱氟灵,正义的莱氟灵…….”“一时失志不免怨叹,一时落魄不免胆寒,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,爱拼才会赢……”
那晚上我做了好几个梦,梦见自己在满满一锅漾起的羊肉片中不断沉浮,我大口的喝着汤,越喝越渴;又梦见一火锅的老汤涮完后变成了一锅白花花的鼻涕,我恶心的直反胃。
春 节过后,奶胖子去北京投靠了一个亲戚,至今未归,偶尔回家一趟也是匆匆,听说交了个四川女友,还开了一家小饭馆,生意不错,但没上火锅。牛肉干第二年在铁 路一个部门上了班,那是个在全国各地到处施工的单位,一年我们也见不了两次面。只有我和伟哥还在一个城市,但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业,相聚的次数也是越来越 少。
唉!真不知何年何月我们再叙那未完的火锅情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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